苹果为什么选择特努斯

2026 年 9 月 1 日,苹果发布会的前八天,约翰·特努斯(John Ternus)正式接任苹果 CEO,库克(Tim Cook)时代结束。9 月 9 日,特努斯作为新任 CEO 首次公开亮相,并向全世界发布了一系列新的 iPhone,其中包括全新形态的 iPhone Duo。

库克的成就被一遍遍传颂:2011 年接任苹果,公司市值 3500 亿美元,如今 2026 年已接近 47000 亿美元,年营收 4000 亿美元,净利润 1000 亿美元。关于这些内容的文章已经铺天盖地,今天我们先不讨论这些宏大的财务数字。

我们思考另一件事,不是库克留下了什么遗产,而是董事会为什么选择特努斯而非其他人?因为在任何企业中,CEO 的继任者本质上都是董事会内部私下探讨并回答的一个核心问题:未来十年,这家公司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是的,特努斯,就是苹果的答案

没有事业部的苹果

首先要认识苹果组织架构中的一个关键信息:苹果是按照「职能(Functions)」而非「事业部(Divisions)」来组织的。这不是简单的组织架构上的小巧思,而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核心机制。

在谷歌、亚马逊和微软,公司有不同的事业部,各事业部有各部门的负责人、损益表和预算,广告业务有广告业务的负责人,云业务有云业务的负责人。在这样的架构下,CEO 的本质其实是资本分配者(Capital Allocator)的角色,他负责决定把钱拨给哪个业务、提拔谁、裁撤谁。

但在苹果,并没有所谓的「iPhone 事业部」或「Mac 事业部」,这些具体的产品只出现在财报里,并不体现在内部日常运转或组织架构图上。苹果没有一位可以独掌损益表的「iPhone 负责人」,公司设立的是硬件、服务、软件、市场营销、零售等职能部门,而所有职能的唯一交汇点,就是 CEO 的办公室。

多年以前《哈佛商业评论》在一篇深度剖析苹果内部管理机制的文章中清晰阐述过这个逻辑:苹果由专家领导专家(如主管影像部分的人必须懂相机技术),而在 CEO 之下,没有任何人拥有真正全盘掌握产品的宏观视野。

结果是:苹果的 CEO 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资本分配者,而更像是一位技术路径的仲裁者。CEO 需要决策 iPhone 是否需要为了外观更吸引人而做薄 0.3 毫米?还是保持机身厚度以容纳更大的电池?是否应该在今年上线某个半成品新功能?还是再打磨一年来呈现完美体验?还有,要不要牺牲产品的毛利率换来更好的零配件?

这项工作无法下放,从结构上看,公司里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这件事。苹果 CEO 的职业背景不仅仅是一份履历,它会成为公司默认的思考逻辑。因为在这样的组织结构里,部门之间的意见分歧是常态。每一项新功能在被提上议程时,都会伴随着来自平行部门的合理质疑。运营部门有运营部门的考量,硬件工程有硬件工程的立场,市场营销也有市场营销的逻辑,而最终必须有人拍板。当出现僵局时,打破僵局的往往就是掌舵者的思维方式。

15 年来,苹果内部的僵局一直由一位出身运营背景的掌舵人来打破。因此,决策往往倾向于运营视角关注的方向:毛利率、交付时间表、出货量,偏向于可预测的确定性,供应链能在折腾成百上千次之后依然稳定量产的制造能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2026 年的苹果依然会呈现出积极向好的姿态的原因。

尽管近几年苹果常被批评缺乏想象力和新意,但不得不承认,这套逻辑缔造了资本主义历史上盈利能力最强、运转最精准的商业机器之一。但从今天开始,打破僵局的人变成了一位硬件工程师。你会感觉到,未来的平衡可能会向另一个方向倾斜。

库克到底创造了什么?

有一种老套的说法,库克只是一位精于 Excel 和发货单的管理大师,而从未真正发明过任何新产品。我觉得这是对厨子的误解,库克确实发明过一款产品,它不是 Vision Pro,也不是 AirPods,他的发明是把庞大的硬件用户基数转化为持续性现金流的能力。在库克接任之初,「服务」业务在苹果的营收中几乎忽略不计,但现如今,服务业务单季度营收已经有 300 亿美元而且还在增长,这个数字占苹果总营收的 28%,毛利率更是远超所有硬件。

此外,库克还有第二个功不可没的发明:极具韧性的超大规模供应链能力。在他任期的后半段,面对新冠疫情、代工厂封控、关税壁垒、贸易摩擦、苏伊士运河堵塞以及全球芯片短缺等一系列供应链冲击,这套供应链几乎无人察觉,每年默默稳定交付上亿台设备。15 年来,苹果的供应链管理优秀到了让人习以为常、甚至完全忽视它存在的程度。

我们不否认 Android 的市场地位:全球七成手机跑 Android,然而 Android 并没有完整控制整个生态。Android 不是一家公司,而是分散在几十家硬件厂商手中的操作系统。谷歌提供软件,但很少亲自操刀硬件;三星们做硬件,却无法主导软件;芯片又严重依赖第三方的供应;而作为生态变现核心的应用商店,又是另一套独立的体系。

苹果是全行业唯一一家同时掌控芯片、操作系统、硬件与应用商店这四层生态的企业。正因如此,即使市场份额不足全球的三分之一,苹果依然攫取了整个行业绝大部分的利润。这就是为什么开发者总是倾向于优先适配 iOS,也是为什么整个行业在设计产品时,永远把苹果作为参照物的原因。

现在苹果牢牢占据着核心位置,且处于全行业最舒适的竞争生态中。特努斯如今面临的风险与当年的诺基亚们截然不同,他继承的不是一家被时代抛弃的公司,而是一艘极其赚钱、运转良好,但也面临更深层次、更缓慢演进挑战的巨轮。

大模型时代迎来了硬件工程师

当微软在云计算浪潮中陷入停滞时,他们任命了来自云业务部门的萨蒂亚·纳德拉,那是整个科技产业全面转向云计算的关键时刻。

而在苹果陷入 AI 焦虑的当下,他们却任命了一位硬件工程师、一位 25 年来致力于研究如何让产品结构严丝合缝、不发热、不弯折、可量产的硬件专家。而此时此刻,整个科技产业的焦点正在全面向大模型、软件以及云计算转移。

这难道不是极其凶险的一步棋?要么名垂青史,要么翻车送进 ICU,要么是英雄般的突出重围,要么是历史性错误。为什么说苹果在逆向押注?因为这与苹果长久以来并未明说但一直在贯彻的主张一脉相承:AI 的胜负,不取决于谁的模型更聪明,而取决于谁能打造出承载这些 AI 的终端硬件。

如果这个前提成立,特努斯就是最完美的 CEO 人选,但是谁也没办法保证这个前提一定是对的。

两件大事正在同步发生

第一,全新的 Siri 将会基于谷歌的 Gemini 运行,为此苹果每年要向谷歌支付 10 亿美元。驱动 Siri 的模型虽然是苹果自己的 Apple Foundation Models,但这些模型是通过 Gemini 的大模型蒸馏出来的。与此同时,苹果旗下最强悍的重度推理模型,正运行在托管于谷歌云端基础设施的 NVIDIA GPU 集群上。也就是说,Siri 的架构是苹果的,数据是别人的,苹果难道不在乎吗?

在今年六月份的 WWDC 上,苹果安排了一场专场活动,苹果软件工程高级副总裁费德里吉(Craig Federighi)与 AI 及软件部门三位高管悉数到场,重点阐述了 Siri 没有使用 Gemini 的代码、没有使用谷歌的模型、没有使用谷歌的消费级基础设施、也没有使用谷歌搜索当知识库,至于 Google Assistant,费德里吉更是斩钉截铁地表示苹果的使用量为「零」。否认五连,什么公司会安排四位高管上台去否认自己不在乎的事呢?

第二,9 月 9 日苹果在库比蒂诺举行的发布会上正式推出了旗下首款折叠屏手机 iPhone Duo。折叠屏设备是苹果近年来尝试过的机械工程难度最高的产品,它的研发复杂度甚至超越了 Vision Pro。过程涉及复杂的铰链结构、柔性屏幕折痕控制、整机刚性、散热设计以及数万次折叠的耐久度测试等等,而这恰好就是特努斯最擅长的专业领域。

一个自主设计的硬件躯体,装着一个在竞争对手那里长大的灵魂?对特努斯的任命意味着暂时先巩固这条底线:苹果绝不让渡的,就是硬件设备。但与供应商合作并不意味着认输,苹果在历史上一直在重复这种路径:在自研地图之前使用过 Google Maps,在自研基带之前采购过高通芯片,在推出自家 Apple Silicon 之前苹果电脑使用了十五年英特尔芯片。这个路径是苹果最熟悉的:先合作、再学习、最终实现自主掌控。

但是,现在和英特尔的博弈有一个明显不同,过去购买英特尔芯片,只要自研芯片的性能超越它,随时可以把它踢掉,这是一笔有明确截止日期、完全由苹果自己掌控的阳谋。但去谷歌学习,那么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可太复杂了,你可能顺利毕业,也可能永远无法毕业。如果你的模型始终基于别人的前沿成果进行蒸馏,那你的上限就会受制于对方的上限。每当你的老师又推高了技术的天花板,那你就不得不重新回学校补课,你没办法到处浪。

因此,在大模型时代,竞争的方式变了。英特尔芯片的性能可不会每三个月就产生质的飞跃,但顶级大模型会。在自研模型追赶的过程中,与世界顶尖模型之间的差距不仅不会停滞,反而可能加速拉大。更雪上加霜的是,在苹果 AI 负责人约翰·贾南德里亚(John Giannandrea)离职后,过去两年里原本应该缩小这个差距的核心人才正在不断流失到谷歌、微软和 Meta。

在旧的时代,时间站在苹果这边,但在大模型时代,时间成了苹果的敌人。这虽然不至于让苹果失效,但一定赋予了它极高的紧迫感。

如果库克不是真的离开

库克并没有彻底离开,他将转任董事会执行主席。在大公司里,这种人事安排极其微妙。离任的 CEO 留任执行主席往往不会被所有人接受,因为这种安排模糊了权力归属,相当于给新任 CEO 留了一位「垂帘听政」的老领导。

一场权力的交接,从来不是在签署交接文件的那一天完成的,而是在外界不再给前任打电话的那一天真正落幕。库克的新职位,看起来恰恰是为了防止外界不再给他打电话而设计的。但苹果还是这么做了,并说明了原因:库克将专注于应对各国政府与监管机构的关系。所以苹果实际上将 CEO 的职责一分为二,把其中偏向政治的一半常态化。因为接下来几年,地缘政治与监管将成为核心要务:关税、中国、欧洲的数字市场法案(DMA)、人工智能法案、App Store 垄断官司、谷歌为每年维持默认搜索支付的 200 亿美元协议存续以及年龄验证审查……这些事务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政府关系总监能驾驭的,苹果需要一个国家元首愿意接他电话的人来主导。

而这,也正是库克超越财务数据的真正遗产:他把与国家政府打交道的工作提升到了无比重要的地位,以至于这项工作需要设立一个独立的最高决策席位。当然,这也是董事会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如果特努斯履职不及预期,那么你猜猜前任 CEO 在哪里?他还在加州,就在 Apple Park 上班呢!这种安排既保护了公司,也在无形中约束了新任 CEO,两者兼而有之。

那个时代是真的落幕了

高层的变动不只是库克一人,过去几年,苹果的核心管理层已经经历了很多次洗牌:卢卡·梅斯特里(Luca Maestri)已卸任 CFO;曾被视作库克接班人的杰夫·威廉姆斯(Jeff Williams)已从 COO 职位离职;法律事务的老大凯瑟琳·亚当斯(Katherine Adams)已离职;曾任美国国家环境保护局局长的丽莎·杰克逊(Lisa Jackson)从苹果环境政策副总裁离职;在苹果供职长达 40 年的零售和人力资源高级副总裁迪德尔·奥布莱恩(Deirdre O’Brien)也已传出离职意向;全球市场营销高级副总裁居里克·乔斯维亚克(Greg Joswiak)在也有类似规划;掌管苹果盈利能力最强、规模最庞大的服务业务高级副总裁埃迪·库(Eddy Cue)迟早也会步其后尘,但他管理的业务版图过于庞大,离任后势必需要拆分;芯片业务的核心功臣强尼·斯鲁吉(Johny Srouji)曾认真考虑过离职,苹果的回应是为其量身定制了一个全新职位:首席硬件官(CHO)。当一家公司专门设立一个 C 级职位来挽留一个人时,这代表它有多害怕失去他。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苹果将见证最后一批曾跟随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打拼的功勋管理层全面退出。特努斯将成为自 1997 年以来,首位能够完全独立组建属于自己的执行管理团队的苹果 CEO。这赋予了他超越以往所有 CEO 的自主权,但与此同时也意味着在苹果这样拥有庞大的乔布斯遗产的企业里,他也失去了一道来自老炮们的安全网,祝他在面对外部投资者、媒体甚至内部员工的时候,不孤单。[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