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上刷手机,可能会连着看到两条挨着的消息。一条是 GoPro 把自己卖了,2.85 亿美元;另一条是影石(Insta360)上半年营收 55.17 亿,但只赚了 3040 万,同比跌掉九成。GoPro 和影石,曾经站在同一条赛道的两端,一个把运动相机这个品类变成全球消费电子明星,如今便宜卖身;另一个收入虽然在增长,但利润被压几乎不赚钱。所以,当纯粹的硬件溢价失效,消费电子的终局究竟靠什么留在牌桌上?
把时间推回到 2002 年,一个冲浪爱好者用橡皮筋把相机绑在手腕上记录自己冲浪的画面,这个动作成为整个故事的起点。2014 年,GoPro 在纳斯达克敲钟,彼时,刚刚年满 39 岁的创始人尼克·伍德曼(Nick Woodman)带着「橡皮筋绑相机」的创业故事站上资本巅峰,市值一度突破 130 亿美元。这家凭借超广角视角、坚固外壳和硬件溢价起家的公司,几乎垄断全球,伍德曼被媒体誉为「硬件行业的下一个乔布斯」。
▲ Photograph by Andrew Burton — Getty Images
十二年后,故事走到另一头,终局落幕。
GoPro 在全球运动相机市场中的份额从 2022 年的 84% 一路下滑至 2025 年前三季度的 18%。2025 年全年营收 6.52 亿美元,同比下滑近 20%。股价从 93 美元跌到不到 2 美元,三年累计亏了约 5.79 亿美元。2026 年 9 月,GoPro 最终以 2.85 亿美元的对价被美国光学通信企业 Starman Optical 收购合并,这个价格与巅峰市值相比折损将近 97%,而最后接盘的买家,看上的也不是它的相机,是它攒下的 2500 多项光学和硬件专利。
接走这块蛋糕的,是大洋彼岸两家深圳公司,总部相距不到 10 公里。
▲ Photograph by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2026 年上半年,中国运动相机线上卖了 311.9 万台、82 亿元,两项同比大涨超过 90%。大疆加影石拿走了 89.4% 的销量份额、97.9% 的销售额份额,剩下所有品牌加起来,不到 1.5%。全球手持智能相机市场也呈现出同样的格局——2026 年第二季度,大疆出货量份额达到 73%,影石 20%,两者合计 93%,GoPro 的出货量持续萎缩。
影石公布的 2026 上半年财报显示营收 55.17 亿元,同比增长 50.29%,到手净利润仅为 3040 万元,同比下滑将近 94%,扣非之后,甚至出现亏损,这样的利润表确实也不好看。一个以估值清算告终,一个在高速增长中利润暴跌。这两起几乎同时发生的事件,好像在讲述消费电子领域技术路线与壁垒构建的根本分歧。
硬件溢价的瓦解
GoPro 的衰落并非源于硬件品质的倒退,而是源于消费电子产业壁垒权重的转移。在 2010 至 2015 年间,智能影像设备的核心壁垒集中于硬件工程:防护等级、热管理、传感器调校以及光学镜组的设计。GoPro 依靠先发优势完成了对「运动相机」这一品类的定义。然而随着供应链模块化与标准化程度提高,纯粹的硬件结构设计迅速沦为一种通用能力。
当计算摄影(Computational Photography)与图像算法(ISP)逐渐接管硬件表现时,GoPro 的技术路线选择暴露出滞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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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图范式的固化:GoPro 长期维持传统成像逻辑:先定机位、后构图。在智能手机镜头画质提升、电子防抖普及的背景下,单功能运动相机的应用场景被极大地压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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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算算法与生态搭建不足:虽然 GoPro 后续尝试推出移动端剪辑软件与订阅服务,但核心研发支出长期偏向硬件改良,未能在算法层与软件算法生态上形成正向闭环。
所以,当硬件本身不再具备高溢价空间,失去软件与算法壁垒的保护,GoPro 的市场份额被具备算法协同能力的厂商迅速剥蚀。
▲ GoPro 推出的移动应用 Quik
品类重构与算法复利
在 GoPro 掌控传统运动相机的十年间,以大疆(DJI)和影石(Insta360)为代表的中国本土影像硬件公司,在深圳相距不到 10 公里的产业集群内完成了对技术路线的重构。这两家公司切入影像赛道的底层逻辑存在本质差异,所以大疆和影石在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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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层能力的横向迁移:大疆把无人机研发过程中积累的飞控、避障、图传,降维挪到地面,Pocket 系列单代卖过千万台,靠的不是发明新东西,是把验证过的能力搬进一个新壳子。稳定、续航、算法,全部是无人机时代的成熟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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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像范式的重新定义:影石走的时另一条路,它没有做更好的运动相机,而是切出了一个新品类:全景影像(360-degree Imaging)。过去是先想清楚再拍,机位、景深、构图都得提前定,拍错了歪了无法补救。影石把这一切全部翻过来:机器先把画面全部记录下来,然后让你回家慢慢挑。一边隐掉自拍杆,一边把剪辑搬到手机上,大大降低了用户的创作门槛。
在这个过程中,研发投入的复利效应开始显现。硬件周期的投入如果仅服务于单一终端,属于固定成本摊销,而如果投向底层通用算法与定制芯片(例如专用 ISP 与算力芯片),那么算力和算法架构则可以在全景相机、云台设备、无人机及音频设备等多个产品线间平滑迁移。
▲ Insta360 X5
账面利润与战略下注
| 营业收入 | 55.17 亿元 (YoY +50.29%) |
| 研发投入 | 10.36 亿元 (YoY +84.49%) |
| 研发投入占营收比 | 18.78% |
| 战略采购存货(存储芯片等) | 62.12 亿元 |
| 期末净利润 | 3040 万元 |
▲ 影石 2026 上半年核心财务指标
前面提到影石 2026 年上半年营收保持高增长的同时,净利润下滑 94%,利润表承压的原因清晰地反映在上方表格中,在这份资本开支与存货策略的背后,是战略侧重点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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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强度研发挤压短期利润:上半年研发开支达 10.36 亿元,占营业收入的 18.78%。资金被重点投向专用图像芯片开发、计算机视觉算法更新以及新品类(如全景无人机)的研发与产线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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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链抗风险储备:面对上游存储芯片价格剧烈波动,公司进行了近 20 亿元的战略性采购,直接将存货规模推高至 62.12 亿元,牺牲了短期现金流与利润率,以换取供应链交付的稳定性。
对于消费电子硬件企业而言,短期的利润留存往往取决于成本控制能力,而中长期市场地位,则取决于技术迭代周期中的资产结构。
▲ Insta360 X5
相机到底是什么
回到开头的两条消息,GoPro 和影石的命运差异,最终并不取决于谁的镜头更广、谁的防抖更稳,也不只是因为某一代产品卖得更好。它们的差异,发生在对「相机是什么」的理解上。
GoPro 把相机变成了运动装备,但它最终没有把相机变成一个持续成长的创作平台。它曾经定义了第一人称影像,却没有完全定义第一人称影像之后的软件、服务和内容生态。影石则试图让相机成为一种新的创作方式:先完整记录,再自由构图;先获得素材,再让算法帮助用户完成剪辑;先购买一台设备,再逐渐进入一个由 App、云服务、配件和其他影像设备组成的生态。
两家公司其实并不是两种命运,而是两种选择。收购 GoPro 的 Starman 是一家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生产光收发器的公司,交易完成后 GoPro 的新方向是将积累的光学、影像和小型化技术带入 AI 、国防和航空航天领域。GoPro 把过去积累的资产变成了交易筹码,进入了新市场;影石主动牺牲了当下的九成利润,把现金流投入下一阶段的技术、产品和生态。前者在寻找新的牌桌,后者付费购得一张十年后的入场券。
买得对不对?没人打包票。全景相机能否继续扩大用户规模、Luna Ultra 能否在云台相机市场站稳、全景无人机能否突破市场教育成本、AI 剪辑和云服务能否形成稳定收入,这些问题都还没有答案。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影石仍在主动设计自己的未来。
GoPro 书写了二十年的故事在提醒所有硬件公司: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哪个季度的利润下降,也不是竞争对手拿出了多好的竞品,而是自己仍然拥有一个响当当的品牌,但是已经没有新的用户习惯可以定义了。
相机记录的是瞬间,公司要争夺的,是用户下次出发的时候,究竟会想起谁。[END]